2008年10月10日 星期五

[醫生胚子] 棕布蓋住的箱子

在醫院常常看到用深棕色的布蓋住的箱子。布上有白色的邊線,箱子下面則是鐵做的架子和可以推動的輪子。最常出現的動線是經由通往放射腫瘤科的地下道,從貨物出入口離開大樓,但偶爾也會在人群之中出現。它有可能出現在大家行色匆匆的清晨;有可能出現在人潮洶湧的正午,也有可能出現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我們管它叫「Expire」。

對我來說,「Expire」仍然是個模糊的概念,在我腦中出現的情緒,迷惘恐怕更勝過哀悼。或許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我也都只是和它擦身而過的路人吧!我沒有辦法理解前一刻我還在對話的人,在眾人的眼中,已經從人生的舞台退場了;我也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我跟的主治醫師像要喚醒麻木不仁的我似的大喊:「你知道嗎?你上禮拜看過的那個病人已經死了!他死了耶!死了耶!」我也不能理解一個話都沒有辦法說、動都不能動的人竟然被認為最掛念工作。我能理解的只是資深的教授寧願遲到也不願意走快一些穿越這個箱子;我也能理解當它經過時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只留下跟伴隨著箱子的陣陣細語「這裡是地下街,我們就快到了。」有時候,跟著箱子的人,只有兩個往生室的工作人員,還有穿著藍色衣服的照護員。我想,這條界線,他們應該領悟比一般人更透徹吧。

當這件事情被稱為「Mortality」時,彷彿離我們的距離又更遙遠了。在我們眼前晃動的只是一段段的統計和圖形,或許提到這一段時,更多的是坐在椅子上不支的年輕醫生們。但我又怎麼忍心苛責呢?我相信每個醫生的養成過程中都曾經為了病人的生與死哭過。育瑩今天也搭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她說她沒有辦法承受這麼哀傷的氣氛。她是一個被嚇壞的寶寶呀!我也是,我們都是。我們就在這種充滿挫折與疑惑的環境中成長,最後學會了生老病死都只是過程;學會了自己的極限與渺小;學會了只留給自己的情緒半刻鐘的時間。

我想,之後我會對於這個棕布蓋住的箱子越來越熟悉,也越來越迷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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